《達文西密碼》一書自出刊以來,大為全球讀者歡迎,翻譯成四十多種語言,總銷售量達四千萬之多,實是出版界的神話。近日拍成電影,首週票房為全球二億二千萬美元,亦是近年新片的紀錄之一。究竟《達文西密碼》一書及電影有什麼引人入勝之處呢?
一本成功的「飛機小說」
筆者向友人借了一本來,在幾天之內,邊做筆記的看,斷斷續續的把它看完。
故事引人入勝之處,是藉著一個又一個的指引,引導讀者去追尋所謂達文西密碼之迷。這在書的初期之及中段時期,是頗為成功的。可惜,踏入中段以後,故事漸見明朗化,誰是罪魁禍首已經呼之欲出,而所謂大秘密的基本內容在Leigh Teabing的出現時就很快得到交代,懸疑性已大減。餘下的秘密,就是關於抹大拉的馬利亞(Mary Magdalene)的遺體所在及其他關於她身份與後人的實證。其實後者也沒有什麼秘密可言,因為讀者在故事的開始已不難測到女主角就是所謂馬利亞的後人;而關於前者,經過四百多頁的追尋,竟然回到起點,而抹大拉馬利亞的骸骨亦早已長眠地下,故事以主角一個神秘經歷結束,叫人有點失望。
此外,作者對書中主角的刻畫顯得相當平面化,甚至可以說是單線化。看完全書後,令我最深印象的,不是幾位主角,竟是那位殺手修士西拉(Silas)!(當然天主教平信徒組織Opus Dei根本沒有修士,亦不會做出這種殺人的勾當來)布朗對這位悲劇性人物的描述可說是全書眾人物之冠,西拉從敗壞與死亡中被拯救過來,得以從過新生,如今被委以重任,以絕對的服從,為他所信的人辦事,甚至殺人也在所不辭;但他也有掙扎,每次殺人之後,他總要到上帝面前懺悔與自殘身體贖罪。反之,主角Robert Langdon、Sophia Neveu、Leigh Teabing好像只是布朗交代他的觀點的代言人,沒有血肉,缺乏對內心世界的深度描寫。
整體而言,《達文西密碼》一書不是一本上佳之作,極其量是一本「飛機小說」(即可以在坐一程飛機的時間內把它看完)。可是,為什麼它會如此「成功」,如此及歡迎呢?
陰謀論加偵探小說
在我看來,達書之「成功」,是布朗在偵探小說的包裝內,溶合了關於耶穌的陰謀論,新紀元運動的思想與讀者對歷史的無知等因素。
現今流行一個名詞叫解構,所謂解構,亦即凡事不信既定的解釋,把這解釋的理論結構解拆下來,突顯其背後的真正動機,或是權力意慾(尼采),或是經濟動力(馬克思),或是性(弗洛依德),或是男性中心主義,或是種族主義等,是為解構。這是哲學文化界的名詞,應用在歷史事件與人物上,我們可以稱之為陰謀論,就是對歷史事物的描述,總是以發掘背後的陰謀為解釋方向。
在這後現代社會裡,解碼與陰謀論遂成了社會對傳統制度與歷史的普遍態度。傳統宗教一直被視為傳統社會價值的維護者,又豈能不成為陰謀論的目標呢?羅馬天主教近年備受性醜聞所困,一個以天主教為攻擊對象的陰謀論又豈不廣受歡迎呢?
耶穌在西方文化有十分重要的地位,祂的出生,死亡與復活成了西方社會年曆的重要節期;祂不僅是全球數以億萬的信徒心中的救主,祂的言行,仍然對現代人有舉足輕重的影響;近年管理學對耶穌的重新發掘,稱祂為模範管理人才(Jesus the CEO),僕人領導的先驅(Servant Leadership)等。所以,一個直接關於耶穌的陰謀論,又以小說的形式面世,必定受到廣泛的關注;無論是宗教人士的群起而攻之,或是一般讀者的好奇,定能叫它成為暢銷書籍榜上有名!
於是,布朗在達書中引用了一些偽福音書的記載,加以曲解,以支持他所謂耶穌和抹大拉馬利亞結婚的關係(其實這種說法在十八,十九世紀時已有人提出,因為根本沒有實質證據而不獲接受),再借用了另外一本陰謀論的書Holy Blood Holy Grail的某些情節,對Holy Grail傳說(始於中古時期的傳說,指耶穌在最後晚餐時所用的杯,亦是承接了祂在十架上的寶血之杯,有奇異能力,成為中古武力追尋的對象)重新詮釋,以抹大拉的馬利亞就是Holy Grail這秘密,在多年來被天主教壓逼,卻在秘密組織Priory of Sion及其武士Knights Templar的努力保護之下,這秘密和耶穌與抹大拉馬利亞的血脈得以保存到如今。而故事引人入勝之處,就是以一宗謀殺案的偵探小說情節開始,帶出這秘密快要面世的契機;陰謀論加偵探小說,可說是絕妙的配搭。
新紀元運動的思想
達書另一個「成功」之處,是它混入了在近年廣受接納的新紀元運動的思想。全書的一個重要中心理念就是所謂女神觀念(the Sacred Feminine),布朗認為,上帝不應是男性的,而是男女相合,所謂陰陽相濟,可惜女神觀念自從天主教興起後,在歷史中一直被壓逼。布朗更聲稱,抹大拉的馬利亞才是耶穌的真正繼承人,天主教一直壓逼她和她的後人,到君士坦丁大帝把天主教定型,女神觀念從此在天主教中被消除。言下之意,天主教就是今天女性受到欺壓的真正罪人。君不見今天天主教仍不按立女性為神父(Priest),這不是欺壓女性的明證嗎?
這種極端的女性主義(radical feminism)對宗教發展的再詮釋,在歷史上是站不住腳的。不錯,在基督信仰興起之前,社會有許多女神的敬拜,但當時的社會,卻不見得是男女平等。布朗提到以前異教宗教禮儀中以男女交合作為與神相交的經歷,提供聖妓作為敬拜者所用;不過他忘記了,昔日的聖妓,無論是男是女,都只是為男性提供服務而已,女性根本沒有和男性同等的地位。
為什麼大部份讀者沒有發現布朗的錯謬,是因為他們對歷史的認識極少,這亦是布朗「成功」因素之一。布朗聲稱書中關於歷史及宗教禮儀都是真確的,但事實上,布朗的錯誤多得不可勝數,除了對耶穌與抹大拉馬利亞的關係全無歷史根據外,所謂君士坦丁大帝編輯聖經,從八十本福音中選出四本成為今天的聖經正典,創造了耶穌為神的神話,都是完全歪曲事實。此外,他對達文西其人的描述亦不盡不實。達文西並不如布朗所言,受了數百份教廷的差使作畫。稍有藝術歷史了解的人都知道,達文西是一個天才,多才多藝,但他大部份作品都非完成之作。布朗對達文西幾幅畫的解釋,更是匪夷所思;他在Virgin of the Rock一畫的解釋中,竟把畫中的施洗約翰與耶穌弄錯了,他把最後晚餐中的約翰說成馬利亞,把蒙娜麗莎說成是達文西的自畫像,在藝術歷史上都是毫無根據的。書中提及的秘密組織Priory of Sion並不如布朗所言,是一個於五十年代在法國成立的組織,近年已消聲匿跡;武士Knights Templar在中古時期確有此組織,但亦早在歷史中消失了。
對基督徒來說,他認為YHWH實源於耶和華(Jehovah),而後者實為男性神Jah與女性神Havah的結合體,這解釋簡直是貽笑大方。任何對聖經研究有初步了解的人都知道,上帝的名字是YHWH(出埃及記3:14),因為十誡教訓以色列人不可妄稱神的名,所以猶太人是不會讀這名字的,他們用了另外一個字Adonai(即主的意思)的註音來讀YHWH這個字。所以每次他們讀聖經時,每次讀到YHWH這個字時,都會以稱神為主來讀。在幾百年前,聖經開始翻譯為英文的時候,當時的學者對這細節並不知情,硬把Adonai的註音讀入YHWH去,就形成了Jehovah這個讀法,現今較近代的英文聖經翻譯,已不再採用耶和華Jehovah來稱呼上帝了。
一本以耶穌為題材的陰謀論偵探小說,以新紀元思想為主導,利用了讀者對歷史的無知,把近乎神話的內容說成歷史,竟創造了近來出版界的神話!這代表了布朗的聰明,也是我們的悲哀!